女吊(2)


  3、夜半惊魂
  当天,戏班子和吴府老少都早早地睡下了。吴祥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谢班主的几句话总是绕在耳边挥之不去。这个刀疤脸的男人到底什么来路呢?突然,吴祥听到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,像是个女人在哭。吴祥支起耳朵想听个究竟,却听到低低的呜咽声里还夹杂了轻轻的,却很有节奏的脚步声,而且,越来越近。
  吴祥猛地坐起来,趴到窗前,如银的月光洒到大院里,投下一片大大的亮光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吴祥起身走出屋子,四下张望。
  突然,他看见一个红衣红裤的年轻女子,披头散发地一步步朝他走来。说是走,却像是在一格格地挪动着。吴祥吓得腿已经软了,想跑也挪不动步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缓缓朝他逼近,就在这时,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头,吴祥猛地跪坐在地。
  “吴管家,你怎么了?”拍他的人是谢班主。吴祥看到谢班主的脸,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,死死抓住他,颤抖着手指向那红衣女子,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谢班主抬头一看,乐了:“这是我们班里的小红姑娘。唱青衣的。怎让你怕成这样?”
  “小红?”吴祥揉揉眼睛,没错,还真是小红。白天来的时候,看着那么水灵,安安静静的,极乖顺,怎么晚上看起来这么吓人。
  谢班主仿佛看出他的心思,笑着说:“小红是我们班里的台柱子,明天就是她唱女吊。这孩子从小唱戏,有些戏痴了。跳吊又最讲身段,好久没唱这出了,这是练着呢。”说完,朝小红拍拍手,小红抬起头,看到他们,笑了笑,立刻又变回了白天乖巧温顺的样子。谢班主指指小红的脚打趣说:“喏,她走路可是有声音的。”
  没错,刚才听到的脚步声,正是小红踩出来的。吴祥松了口气,忍不住又盯着小红那双柔软小巧的脚多看了两眼,说真的,那双脚很美,只是脚上的红色绣花鞋有些扎眼。
  吴祥正出神呢,谢班主拍了拍他说:“歇着吧,明儿有得您忙的。”吴祥点点头,转身走到门口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,看见谢班主牵着小红的手,小红像个木偶娃娃一样跟着他悄声走着。
  突然,她猛地转过头,朝吴祥笑了一下。吴祥浑身猛地一个激灵——她的脸似乎涂了很重的粉,自得晃眼。唇上却没抹胭脂,泛着灰白色。更让吴祥不安的是,小红的那个眉眼,那个诡异的微笑,还有她唇边的那颗淡红色的痣,都让他觉得,似曾相识。
  4、苏北戏班
  第二日,日上三竿,吴府的大院正中戏台已经搭建停当。午时三刻,吴家人用了午饭,全家上下便来到戏台前就坐。
  戏行讲究“饱吹饿唱”,伶人登台前是不能吃饭的。本来吴祥吩咐厨房给他们做一锅鸭粥。这粥是府里有名的私房菜,香而不腻,伶人登台前吃是极好的,但谢班主为人极严谨,硬是换成了菜粥。戏班子在房里吃完了,小红帮忙把碗筷递出来,吴祥在一边盯着她看,小红却没看他,仿佛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。
  三声锣声落地,戏开场了。唱的是绍兴戏的保留曲目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吴老爷坐在正中间,身边摆着亡妻的牌位,吴祥站在右边待命。
  戏台上扮花旦的不知是谁。吴祥觉得有些眼熟,一下子又认不出来。比小红身型高挑袅娜,却显得更矜持,比起小红的青衣身段,台上的祝英台显然更有花旦的范儿。
  唱到《楼台会》了,唱腔越来越悲切,唱词幽幽飘来,的确是余音绕梁,婉转动人,但听上去却有点像是——鬼魅?吴祥摇摇头,专心听戏。
  “金鸡啼破三更梦,狂风吹折并蒂莲。我只道有情人总能成眷属,谁又知今生难娶祝英台?……”
  这江南古镇深宅大院里的戏台上,伶人们唱得凄切幽怨,声音仿佛都能滴下泪来,整个园子都好像氤氲起丝丝缕缕的水汽一般。吴祥觉得眼前模糊了,他揉揉眼睛,竟瞥见身旁的老爷在偷偷拭泪!还从没有见过老爷这般模样,今儿这是怎么了?吴祥正兀自琢磨,吴老爷却突然转过头来小声问道:“这戏班子——是从哪儿请来的?”
  “是少爷的朋友从县上请的。听说是苏北一代逃荒过来的,不是本地的戏班子。”吴祥答道。
  “苏北?”吴老爷一惊,眼里居然带着惊恐之色,吴祥赶忙补充道:“老爷……这外地戏班在省城也是唱出名了的。省城的那些官爷们做寿,也都是请他们这个班子。”
  “哦?很出名……他们唱了很久了?”吴老爷问完,看到吴祥点了点头,这才略略放松了下来,不自然地笑了笑,掏出一块手帕——不过不是擦眼泪,而是擦汗。
  台上的伶人仍在悲悲切切地唱着。唱到动情处,吴祥都忍不住抬袖拭了拭眼角,心下感叹这谢家班果然是名不虚传,竟有这等出色的旦角撑台面。吴祥跟着吴老爷听了这么些年的戏,还从没听过这等九转回肠的唱腔,这等风流婀娜的身段,实在是——实在是勾魂摄魄……
  “不见梁兄见坟台,呼天号地哭哀哀。英台立志难更改,我岂能嫁与马文才?”
  戏台上狂风大作,灯也一下子黑了,梁山伯的坟墓裂开,祝英台纵身跃入。墓里飞出两只蝴蝶,灯光复亮,台下掌声雷动。
  这时,全乌桐镇的人几乎都拥进了吴家大院。吴老爷素来乐善好施,这一天自然是广开门户的。偏巧今日戏台上的女旦唱得九转回肠,不爱听戏的人也跑来凑热闹了。吴祥一面拼命拍着巴掌,一面侧过头去,却惊讶地发现——吴老爷不见了!
  “奇怪了,刚才还在呢。”吴祥纳闷着,问了问身边的人,也都说没注意。吴祥摸了摸吴老爷的茶盏,还是温热的。“可能是出恭去了吧。”吴祥嘀咕一句,等着看下面的戏。
  此时,太阳已经落尽了。
  5、错唱跳吊
  一声无比凄厉的唢呐声响起,吴祥全身抖了一下——这是《起殇》的前奏。《跳吊》开场了。
 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吴家大院陡然安静了下来。鬼王鬼卒走完台,钢叉一钉,台下的乡里人心下也都有七八分明白了,这是要唱《跳吊》。江浙一带的人家虽然都没看过这折戏,但大多听过这个典故,都知道,起完殇,亡魂们怕是已经蹲在台下等着看戏了。台下便越发安静了。
  男吊出了场,几句念白说完,便开始层层向上地翻八仙桌。吴祥瞪大眼看着那男吊,总觉得有点眼熟,但是那男吊脸上涂着重重的油彩,看不清五官。男吊的身法也很怪异,虽然十分敏捷,一招一式却没半点灵性,倒像是被人在身后提着线的木偶。
  台下众人正看得入神,突然,台上一道红光闪过,一个披头散发,红衣红裤的女人出场了。吴祥浑身一激灵——果然和昨晚小红的打扮一个模样。脚上也正是昨晚那双绣花鞋。走路的姿势也是那般。一步步挪着。戏台下鸦雀无声,显然都被吓住了。
  女吊脖子上挂着两条纸锭,低头垂手,一步三摇地走着,弯弯曲曲地走个全台。吴祥看着看着,心里犯起了嘀咕,这女吊不是小红啊,看身段倒有些像刚才唱祝英台的花旦。
  “女吊走的这是个‘心’吧?”吴祥身后的王家姆妈自言自语道。突然,女吊走到台中间,猛地向后甩了一下头,原本遮挡面孔的长发一下子被甩到脑后,女吊的面孔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的眼前,“峰——”台下一阵低低的惊呼声。
  这女吊的脸着实悚人,自得疹人的面孔,两道漆黑浓眉长入鬓角,眼圈青黑,嘴唇猩红,白、黑、青、红,这四样本是极平常的颜色,交缠在一起竟是如此触目惊心。女吊环视一圈,双肩微颤,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透出些非喜非嗔的古怪味道。
  突然,笃鼓声起,两短一长,女吊凄厉地呼喝道:“奴本是谢家女,啊呀,苦啊——”
  “谢家女?”吴祥皱起眉头,身边的人也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,“这‘跳吊’讲的不是杨家童养媳吗?怎么成了谢家女?”
  就在这时,台上的鼓乐声突然转了调调,竟变成了《梁山伯祝英台》的调子。
  “这怎么回事?”“这不是乱唱么?”议论声越来越大,吴祥也纳闷得不行。但台上的女吊却好像没听见一般,自顾自地唱了起来:“梁兄若是爱牡丹,与我一同把家还……”
  “吴管家,你也不管管这戏班子是伐?好端端地乱唱一气!”王家姆妈对吴祥说道。吴祥还没答话,悬在半空中的男吊竟也开口唱了起来——“你家牡丹虽然好,可惜是路远迢迢怎来攀!”——吴祥愣住了,这声音,这声音是……
  台上的男吊女吊,虽然一个在台上站着,一个悬在七张八仙桌之上的半空中,穿的也是鬼气森森的吊死鬼衣裳,二人一唱一和之间,却四目相对,欲语凝噎,竟比刚才小生花旦唱得还要动情。
  “青青荷叶清水塘,鸳鸯成对又成双。梁兄啊!英台若是女红妆,梁兄愿不愿配鸳鸯?”
  “配鸳鸯,配鸳鸯,可惜你,英台不是女红妆!”
  “我只道两心相照成佳偶。谁又知今生梁兄却不娶我祝英台。”
  “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,两个男子怎拜堂?”
  乐声戛然而止,台下也陡然静了下来。台上的男吊和女吊,凝眸对望,时光仿佛一瞬间倒流了二十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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